孙立坚（复旦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任，经济学院教授、博导）
7月15日，国家统计局发布的上半年宏观经济数据，勾勒出当前中国经济结构性分化的图景。
一方面，GDP总量69.57万亿元、同比增长4.7%，外贸进出口总额25.47万亿元、增速16.9%，出口14.73万亿元、增长13.4%，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速高达39%，AI算力硬件产业链进出口增速56.6%，新质生产力依托海外资本开支红利实现供给端爆发。与此同时，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.7%，民间投资下降8.5%，房地产开发投资下滑18%，居民预防性储蓄有所增加，上半年居民新增存款5.63万亿元，社零增速为1.3%，形成供给与需求、内需与外需的结构性分化现象。
当前“外需强、内需弱”的分化格局，并非短期周期性波动，而是新旧全球化范式切换、创造性破坏双重作用的中长期结果。过去“中国制造”全球化阶段，低附加值的外贸红利普惠海量中小企业，内外需求同步扩张；而当前新质生产力驱动的外贸增长，红利高度集中于头部高新制造企业，传统中小微企业出现订单“内卷”、利润受挤压等情况。大宗商品价格波动、房地产进入转型调整期、老龄化少子化带来服务蓝海等多重变量叠加，进一步促成了“供强需弱”的局面。
笔者认为，破解分化局面的核心不在于单纯刺激消费或加码产业补贴，而在于系统性优化营商环境生态：以全国统一大市场为制度底座，盘活房地产存量资产改善居民资产负债表，突破中小企业转型的融资与能力瓶颈，依托制度型开放对标国际高标准完善消费与信用体系，最终将新质生产力外需优势转化为可持续、普惠化的内需增长动能，实现供需高质量动态平衡。本文立足最新官方数据，客观拆解当前结构性矛盾底层逻辑，剖析营商环境现存堵点，提出分层、务实、可落地的体系化改革路径。
结构性分化：外需扩张与内需不足
外需方面，今年以来，我国出口超预期增长由两大核心动力支撑，二者共同推高新质生产力供给。
第一，发达国家K型复苏与流动性过剩形成持续性海外需求。欧美财政赤字刚性维持存量流动性充裕，AI、绿色转型资本开支持续加码；地缘冲突推升全球大宗商品价格，中国制造依托完整产业链成本稳定性，成为发达国家平抑输入型通胀的重要供给来源。
第二，我国政策定向培育新质生产力供给能力。上半年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4.6%，知识产权投资增速9.4%，算力、新能源装备、工业机器人产业链配套体系全面完善，海外AI龙头在流动性加持下加大硬件采购，形成“国内高端供给、海外资本需求”的短期供需匹配。机电产品占出口比重63.5%，AI硬件贡献外贸增量50%以上，供给端新动能已经成型。
但红利分配呈现分化态势：高端外需订单往往集中于头部专精特新、大型装备企业，传统制造、地产配套领域的部分中小微企业难以切入高端赛道，只能依靠低价“内卷”争夺存量低端订单。这也导致供给扩张对国内居民收入与消费增长的作用较为有限。
内需方面则受到多重因素叠加影响。首先，房地产仍在转型调整中，2026年上半年商品房销售额同比下降13.6%，催生预防性储蓄，部分居民主动压缩大宗消费。同时，地产上下游建材、家居、装修行业以中小微企业为主，产业链需求收缩进一步影响相关领域的民间投资。
其次，受地缘冲突影响，大宗商品价格波动较大，上游资源性行业利润增长，但影响中下游部分中小企业利润。2026年上半年PPI同比上涨1.5%，6月单月PPI涨幅4.1%，CPI为1.0%。这种价格剪刀差对中下游企业利润造成一定影响。即便原油价格阶段性回落，AI相关稀有金属价格持续走强，高端配套领域的小微企业成本压力仍存。
第三，当前实体融资较为依赖银行间接信贷，2026年一季度企业中长期贷款新增5.42万亿元，股权创投募资规模仍待扩大，普惠小微贷款余额38.38万亿元，传统中小微企业、服务业商户融资可得性有待提高。
第四，中小外贸企业出口转内销跨区域交易成本亟需降低；老龄化、少子化催生的银发康养、情绪疗愈、精细化托育等高端服务业蓝海，存在行业标准建设、职业培训、就业通道等方面的堵点。服务消费占居民总消费比重仍有一定增长空间，巨大内需潜力尚未完全转化为有效市场需求。
改革路径：分层优化营商环境生态
内需不足的本质在于现代化营商环境生态仍需优化，以更好地适配国内国际大循环、普惠中小企业。因此，立足当前数据呈现的结构性分化现象，应构建“短期托底、中期疏通、长期重构”三位一体营商环境优化体系，将新质生产力供给优势平稳转化为内需增长动能，兼顾中小企业普惠发展、宏观风险防控与长期可持续增长。
首先，短期抓手是盘活房地产存量资产，修复居民与企业资产负债表。应聚焦存量场景再造、风险有序出清。一是加快老旧小区、危旧房智能化、适老化改造落地，落实“十五五”11.5万个老旧小区改造规划，配套智能家居、社区康养、智慧物业服务采购，直接释放万亿级居住服务内需，为中小服务企业开辟稳定订单。二是创新房产抵押融资机制，设立房地产存量资产担保平台，适度放宽轻资产中小企业房产抵押授信额度，降低小微融资成本。三是推进保障性住房数字化运营、长租房标准化建设，稳定居民住房支出预期，降低预防性储蓄意愿，释放大宗消费潜力。
其次，中期核心是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，构建惠及中小企业的公平市场生态。应持续以规则统一破除市场分割，让超大规模国内市场成为中小企业转型主战场。
一是全面落实资质全国互认、检验结果跨区域通用，考虑取消政府采购本地企业加分条款，搭建全国统一出口转内销数字化平台，2025年平台已为中小外贸企业盘活货值125亿元，应持续扩容平台补贴、完善物流配套政策。
二是完善中小企业梯度培育体系，依托工信部优质中小企业培育办法，建设覆盖县域的公共技术服务平台，考虑对转型AI配套、养老托育、情绪服务赛道的小微企业发放技改贴息，推动中央1000亿元财金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定向倾斜服务业中小商户。
三是重塑金融营商环境，平衡信贷与股权融资：应扩大5000亿元民间投资专项担保计划覆盖面，优化北交所再融资规则，将小额快速融资上限提升至2亿元，打通中小企业并购退出渠道，修复创新资本募投管退完整闭环，降低对抵押信贷的单一依赖。
再者，长期底座是依托制度型开放倒逼营商环境系统性升级，培育消费与投资良性循环。应充分发挥制度型开放对国内改革的先导作用，以国际高标准重塑国内规则体系，提振居民消费信心。
一是复制推广自贸试验区对接CPTPP、DEPA高标准规则，在全国落地竞争中性、全链条知识产权保护制度，清理地方隐性补贴、淘汰低价“内卷”劣质产能，为合规转型中小企业创造公平竞争环境。
二是统一服务业行业标准、完善消费信用惩戒体系，建立跨区域消费维权互认机制，完善养老、心理、文旅、家政等高端服务职业认证体系，打通高校毕业生服务业就业通道，释放老龄化少子化服务蓝海内需；通过试点消费贷款财政贴息等，降低居民消费信贷成本，提振消费意愿。
最后，以配套协同对冲大宗商品外部冲击，稳定中小企业经营预期。需建立大宗商品跨境套期保值公共服务平台，降低中小制造企业原料价格波动风险；完善国内战略矿产储备与多元化进口渠道，缓解输入型成本压力。同步完善收入分配、社会保障体系，提高居民工资性、财产性收入，从根源上降低预防性储蓄，夯实内需长期增长底盘。
综合来看，2026年上半年经济数据揭示的“外需走强、内需偏弱”格局，是新旧动能转换期的阶段性特征，但需高度重视融资渠道、资产负债、营商环境等方面存在的问题挑战，避免制约新质生产力可持续发展。
发展新质生产力不只是供给端技术与产业升级，更需要与之匹配的新型生产关系，而市场化、法治化、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，正是新型生产关系的重要载体。通过盘活地产存量修复资产负债表、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赋能中小企业、依托制度型开放完善消费与竞争规则、疏通多层次创新资本循环，构建完整协同的营商环境生态体系，能够更好地把中国全球领先的产业链供给优势、外需增长红利，转化为14亿人口超大规模市场的内需动能，最终破解“供强需弱”的问题，实现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、供需高质量动态平衡，为中长期高质量发展筑牢制度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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